到的时候家门口坐着一堆人，在乡下，谁家有点新鲜事都有人过来凑热闹。

学校教导主任兼数学教学的刘老师在劝我妈：

【柳桃的成绩很好，继续读是有希望考上高中的。】

【村里有几个女妹崽读完了小学？初中都读不起还高中？刘老师讲笑勒。】

【她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，还不是要嫁人。早点打工还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，细伢子也要读书，哪里供得起哦！】

我妈一直觉得嫁人是女人唯一的出路，如果像她只能招婿，就会变成贫穷与贫穷的叠加。

明明姨妈们出嫁后也并没有过得很好，但她就是固执地认为那条她没有走过的路，满是繁花。

更可怕的是围观群众都支持我妈，村里大部分女孩都有弟弟或哥哥，哪怕是存了点钱的人家，为了减轻生活压力还是会让女儿放弃读书，让她们早点打工贴补家用。

我们没有赶上义务教育普及的年代，花钱读书在我们村是男孩的特权。

【可是我想读。】

在七嘴八舌的人群里，我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，听起来很微弱，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我妈看着我，先是有些惊讶，然后是不屑，嘴角还挂着客气的笑，眼神已经变得狠厉：

【你想读？你知道要多少钱吗？一个学期要一两百块！张嘴只会说要，娘老子的命掏给你要不要？】

【生个棒槌都比生你强，白养你十几年，一点都不晓得大人的苦。】

即便是重来一世，对我妈的畏惧是一种本能，她扬起手我已经害怕地闭上了眼。

刘老师赶紧笑着打圆场：

【你们家柳桃还是很懂事，会做事又会带弟弟，比我家那个只会玩的不知道强多少。】

【都是你会教，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很懂事。】

我妈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，她喜欢被恭维，尤其是来自一个教师的恭维，嘴上却还要说：

【都是讨债鬼，没有一个省心的。】

刘老师笑笑，起身告辞：

【我们还要去下家，就不多坐了，你们家里也可以再商量商量，开学前说一声就成。】

村里能读初中的人不多，他们已经习惯了拒绝。

可是如果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件事敲定，我就没有机会了。

没来得及多想，啪嗒一声利落滑跪到了老师面前，无数辛酸涌上心头，不需排演眼泪直流：

【老师您再帮我劝劝妈妈吧，我真的想读书，学费我可以自己去赚。】

哭完又挪到我妈脚边祈求：

【妈，我可以去鞭炮厂，去搬煤块，我一定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的。】

任她怎么用力拍打我的背，也不撒手。

我妈没见过我这么不要脸的样子，从小到大我们已经被训得很听话。

惊怒之下，她只会咬紧后槽牙，嘴里骂着脏话，拼命打，妄图用武力和谩骂让我屈服。

这是她一贯的手段。

但今天人这么多，我不信她能打死我。

刘老师第一个看不下去，去拉扯我妈的手。

【这是做什么哦，孩子只是想读书。】

【是啊，春华，你们家柳桃成绩也好，以后读的好也能给你赚钱花啊。】

旁边的人跟着附和。

【你们是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，怎么不让你女崽去读？】

【她说赚钱，她一个十岁的能赚多少钱，到时候还不是要***心。我今天就打死她，省得闹腾。】

【柳春华同志，我让你别打了，学费的事情学校会帮忙想办法。再说她读出来，你也有面子。】

听到这话，我妈终于松了力道。

【你们答应她的，你们就要负责，我是管不了了。】

她本骑虎难下，有了学校的承诺，她能占便宜，又能得名声，一举两得。

我妈一向是会算账的。